映川望雪

我爱他 超过肉体 进入灵魂

限流点头像啊!
还是非sq文学你们都不看啦!气死我了!

〖虹川旧牍·七夕〗烟土芭蕉(上)

#久等啦,各位!七夕晚班车,我和@虹膜锁 陪你一起度过。k视角第一人称预警,hope you like it.
#年年乞与人间巧,不道人间巧已多。


第一本 花前月下暂相逢 苦恨阻从容

“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

01

“白银近来贵得么热昏,师父,今朝搿么戴那副玫瑰鎏金的钏子?”

那厢日头刚升,就给薄云惨雾遮了半边脸,白耀耀细伶伶的光漏出来,镜里暗,看不清,鬓角似乎没有上回,年关那样惊艳细致了。镂花的台灯光是好看,珠帘子晃得我眼疼,一品得月楼,竟没一厢房住得顺心称意。烦闷絮麻一样解不开的,泡了空气里黏糊糊的水汽越涨越大,香也燃得不香,茶也沏得不好,山塘街第十三颗柳树底下,还有一帮呼来喝去的老爷等着逢迎。楼下花厅的吹打声起了,刚红的谢琬君咿咿呀呀的迫不及待又出了台,我听着心烦,手里黛块蘸着水一滑,眉尾斜飞,连鬓上也染了荒腔走板的黛色。

食指一扣,那盒螺黛啪一声,滚落了一地的姹紫嫣红。

乙亥年春,春景惨淡,《凡尔赛条约》仍蛰伏未醒,东北大门早破了又开。中华大地哪里一声炮响,某座山岗上又秘密地胜利会师,可什么能改变这天上人间,这是苏杭,便命定了要在这人不似人兵荒马乱的时刻里,维持他独一份的,旁若无人的娆丽娇美。香溪冠江南,又是正南边起的最富丽堂皇一座风月场,吹拉弹唱终日不休,香粉扑鼻,恩客络绎,可我坐在这最暖的厢房,冥冥中真觉一股不可抗的颓然来。笼里描金,画眉哀鸣,假山潺潺的水声一止,静里透出一股白惨惨的死气;鎏金的黛盒碰着桌面,那声音无奈又干瘪,却仿佛篆入留声机般沙哑回荡,直翻越那半掩的牖窗,沁入这还未完全苏醒的清晨。

兴儿早吓得站住了。小学徒十一岁,机灵乖巧,一对眼睛滴溜溜只顾乱瞟,两次掀开嘴唇,却是什么劝话也说不出。

这就是了。我这镶金镀银的花瓶招子摇钱树,竟也有要使气性的一天。

只听屏风后面喀哒一声响,那龟公缩头缩脚佝偻出来,卑微地匍匐下去,把十金一团的黛块,又一点一点地拢起来。我坐了挺,也不低头,镜里美人颜色分毫未衰,低处拱动一团土灰色背脊,殷勤得叫人好笑。我不动声色开口:“搿么折煞我蔡某人,管事,侬搿个认定我气是对侬发的?”

男人说哪能,硬装着笑脸盈盈的样子,拢了一盒零零散散的螺子黛,又毕恭毕敬捧来我妆台上置着。门外气急败坏的脚步声终于到了,厢门洞开,冷风灌进来,林得月岔着腿怒火冲天地站着,“曹家旺,侬给我滚出来!”

大抵人间苦乐从不相通,这对风月发家的大门夫妇红脸相争,我竟也只觉好笑。

龟公老鸨堵在我门前,一个敢怒无言,一个怒火贲张。我挑拣一支又细又软的毛笔,旁若无人地描着眼线,林得月上前一步劈手一夺,“册那贱骨头,侬勿要太过分!”

我说可以,当下缓缓站起,我说我例里雪顶含翠,别再给我偷偷换成三两半斤的毛尖,喝了嗓子涩,出去砸了您的招牌。哦还有,便绷着足尖踢踏抵了两下地,楼下的“李香君”,喊他住了嘴罢,不然越唱越好,我看陈家寿宴,也没我上门的必要了。

一语落定,冷风突袭,春寒难消。

洞箫悠悠扬扬飘进来,谢琬君“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的唱词不偏不倚,林得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攥进肥厚的掌肉。陈家此时倒成了我坐地要挟的靠山了,我冷笑一声,归根结底,我也不是什么她心肝上摸不得碰不得的矜贵东西。早年苏州开埠,陈家祖公兴办了缫丝厂,在苏州城里和上海都有了布庄的——是他们才牵着林得月的心;是白花花的银,不是我。但这狐假虎威的势,傻子才不借这东风,我抬高了下颌,对镜描过千遍,这个角度,理应最冷。

林得月扯着曹家旺的耳朵,连拖带拽下楼去。我复又坐下,听着她不堪入耳的骂声逐渐走远。不多时吹打声停了,谢琬君住了嘴,兴儿给喊走半刻,再回来时候,手上已多了一盅芳香四溢的雪顶新茶。


02

结果我看上那银样,还是给曹家旺拿走,送王家桥畔铸匠那儿去了。那时候我正好整饬完跨了垂花门走进大厅,谢琬君低眉顺目给打了个招呼,林得月眉毛一吊刚要给我脸色,陈家那辆招摇的黑漆汽车的笛,就在得月楼牌匾下面鸣响了。

她的眉只好不情不愿地垮下来,陈家的上门,她还得挤出一脸笑容满面的模样。我想想就爱笑,兴儿跟我上了车,抱着御寒的黑狐裘,吱吱咯咯地笑成了一团。

饶是春寒料峭,窗外一二枝桃花,倒已然是吐了蕊。


03

就算是陈家的花园子,在这冷风里也开不出什么争妍斗艳的东西,偌大的院,竟是有些淡漠萧条的。狐裘捂着暖和,湿冷隔在一层月白的衫,再一层走兽的毛皮之外,倒是生出点事不关己的乐趣来。我就转过去看一眼他家戏台,忽而听见门口喧闹,小厮丫头的忙不迭往外冲,我还以为走水,兴儿捉着个年纪相当的小姑娘一问,才知道是,他家长房的大少爷回来了。

小姑娘有些羞赧,少爷长少爷短,像个新嫁的小媳妇。但我倒是知道的,常来听戏的恩客每每提及他,都说是青年才俊,一品风流;终归不怎么相信的,陈家家大业大,只要不是个头生癞子脚长疮,谁人又能说他一句丑八怪?我被引到西厢置下行李,一盏热茶还未暖了手心,三两步进来一小厮,恭恭敬敬道是,蔡老板,花厅有请。

他是知我名头的,腰背弓得僵硬,天寒地冻,一件小袄,脸冻得通红。我说小气呀,这上好的君山银针,却是一口都不给我尝了,兴儿随着嘿嘿一哂,这才换回那小厮三两分自在的表情。转过游廊,胡扯打趣的诨笑还没从脸上卸下去,迎面撞过来一个一身冷冽的人。

他比我还要高上几分,肩膀宽阔,獐皮的大氅令他还要再威严一点。黑色的服帖的软发,偏要用胶分出七分,便凭空多了些不规矩的倜傥来。这么看是富家大族的本家子弟了,偏鼻梁上架一副银边眼镜,搭着晃荡的西式的链,眸边攒了一簇极亮的星芒,直叫他更要出挑起来。更不说鼻梁是盛了半面的初雪,薄唇又染着初升的朝阳,轮廓还含着些年纪特有的饱满,却在颌角鬓边,缓缓露出了清晰的形状了。我略一止步,只垂了睫捏紧了一把洒金折扇,心下早暗自断然,必是陈家那自小往上海送去的大少爷了。

只还臆想是个假徐公,却分明的一位真潘安呢。

我避了他目光,目不斜视地过去,却有道炙热的视线黏上来就甩不脱了,走出几步,竟是连脚步声也跟了上来。


04

花厅里烧了银丝炭。架上几盆盛放的春菊,竟是有几只蝴蝶飞舞,莫不说上有天堂,什么什么的,这等颠倒时节,便也只有这种小气灵秀的地界了。

左右早布下满满两排座,认不得脸的,料也是他本家叔伯几个。我眼里就装下寿星一人,过去应了茶,微一俯身,把那灵椿龟鹤东海南山的,尽都道了一遍。早听说这老爷子早年风光无限,一抬眼,察言观色地又补唤了一声“陈大人”,只听满座欢欣,就这样熙熙攘攘地闹了起来。

左不过哄他高兴。我站着躬身躬得背疼,余光一瞥,那条高瘦的身影,却是在花架后面,圆月亮门前站住了。

谁道有朵小而羞赧的蔷薇,在暗处窸窸窣窣地开放起来。

早两三年我刚替了亭秋师兄,开始唱正旦时,香港恒生银号的公子也曾在木渎逗留数月。说来好笑的,他先后赠送我织物银饰许多回,之中还有传闻里朱碧山先生亲手所制的价值连城的狐尾槎杯。那时我与东家关系还未像如今这样如屡薄冰,林得月是打心眼里喜爱我,私下也劝说,干脆随他去了香港罢。那位公子模样也俊朗,生性也温和,但那时总想着自己从小学艺,在戏折里过了半生,怎么能半途中折了翅膀,总是要唱成名满梨园的角儿才是。到今时今日这地位,突觉顶端也不过如此,昔日里师兄弟都与我慢慢疏离,曾经妈妈都叫得出口的,人事几遭,竟也沦为了“林得月”,“那女人”,甚至冰凉凉的“老鸨”一声。论如何思虑,百般借口,我知道不过是动情二字,方才游廊里甫一照面,他的眉眼,竟就这样无遮无拦地,直牵动起一段久违的心悸来。

我拾起果盘里一枚紫李。曾做了多久可望不可即的白天鹅,却终有一遭,竟自甘沦落到尘土中去了。

“……蔡老板,蔡老板!”

“嘴呢倒是灵巧,这耳朵可就差上几分啦,哈哈哈哈!”

我回过神,连忙站起躬身作揖。兴儿这小贱人!竟是靠在那打盹起来,只见陈老爷子喝得满脸红透,醉醺醺手指冲我一挥,“这位,嗯,可……可是能唱场晚灯吗?”

我恭敬一点头,盘算着那辣子又是吃不得了。

谁知老太爷怕是真的醉了,轰然一站,摇摇晃晃冲着我竟是一声大喝:“崔……崔莺莺!”

这声暴吼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只见他左右夫人仆从,伴上叔嫂一众,厅上二十五六人,净是就地呆住了。


05

若是小门小户,乔迁新婚,在这花厅里要听戏,也勉强说得过去。但陈家旺族,又是寿辰当日,园里便有红布也挂好的戏台,却要在这儿点上一出,便是如何也失了分寸了。我在江南,多少算是个园中人物,不要说是连相都未扮上,我的萧鼓行头班子,还在后院马车里卸着。当下兴儿便一激灵站了起来:“陈大人,也不急在一时,就待这桌果儿吃罢,再闲谈两刻也不迟的?”

众人还未来得及应,只见那陈老太爷一双鹰目直锁着我:“——你,允也不允。”

我躬身揖着,竟是从头到脚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周遭的议论声止了,二十五六双眼,齐齐盯在我身上。《西厢记》,烂熟于心,并非唱不了,但我一心推拒这无意或是存心的折辱,默立片刻,不卑不亢地再一弯腰。

“蔡某人独唱也无趣,陈大人真想听紧了,便再等二刻,培昀师兄到了,再演与大人吧。”

肖培昀是城东入云阁的,当家的正末,此次堂会各自带了小徒儿,便是他与我挑这戏轴。《西厢记》的张君瑞缺了角,崔莺莺一人如何唱得,又是这狭窄花厅,换做平日气性,早拂袖而走。我是忍得厉害,兴儿早吓得颤起来,还有一道从踏进花厅来就粘在身上的视线,此处竟越来越热,直灼得我心头火起,几要动容。

只听老爷子阴沉沉一笑:“堂堂得月当家,江南的一品名旦,竟是连个崔莺莺都唱不来吗?”

我手指微蜷,疾喘二声,是再也推辞不得,狐裘一解,缓缓步向花厅中央。


06

没了那锣鸣筝响,周遭又了无声息,一阵寒风倒灌,老太爷兴致勃勃,看客不是我从前出台应有模样,只一个赛一个的战战兢兢。我心下轻叹,不曾想竟会在西厢记面前独一次怯了场来,只好横移出云步,硬着头皮把窄袖一掸一掩,双手轻抬,堪堪捏出了不情不愿一对斗芳的起手。

喉咙里紫李的清甜仍在,我运一口气,一声长噫,独自起了一本一折,崔莺莺的第一句唱词。

“正撞着——”

那早踩过千万回的花梆子步一错,指比摘月,看眼轻瞟,“五百年前风流业冤哪!”

高亢的唱句甫一吊起,穿堂的风便立时止了。有人碰倒一酒杯,叮一声恰似那挂的编钟一响,我就势旋步下腰,臆想里小红娘给托了一把,转过招子上马,元和令的快板,当下便在脑海里敲响起来。

十四年前,也是这天寒地冻初春时节,林得月牵着我的手,跨进得月楼玉砌的门槛来。咏芳园的戏台上,也是这一出《西厢记》热闹地演着,师父捏着垂露的手势,踩着小三弦(那时还没那架子堂皇的编钟)干瘪的拍点,鱼卧翻身,青翠的水袖就那样辉煌地扬起来,直把我眼里那些镶金的桌椅,镀银的牌具,通通扫出了脑海。那时我四五岁,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年纪,只道是舞台上那角儿,一喜一嗔,好美好美。林得月俯下身温和地问我,小坤,想做吗?我大力点头,而后练功第一天,被她用厚底的鞋踩着腿根,直压出一头热汗,满脸痛苦哀绝的泪水。

前三年,在飘雪里练声,盛夏间抵着墙角拉开大腿,粗麻绳子系紧了腰,从吊水桶的杆子上倒挂下来。再五年,唱念做打,磨不过三层,连膝头也结满了血痂。慢慢的记了戏本,唱点青衣小角色,身量一舒展开,林得月与曹家旺合计起来,送我进一层的厢房里,吃食精细开始供了。也轮到我为他们挣钱的时候了吧,师兄第一次在戏台上破声开始,我知道,该是我的时代到来了。

他们见我于戏台上,从来是倾慕与迷痴,卸了扮相,私下里还是唤作那不体面,末流的戏子。世界总要划分出贵贱高低,风情从来不能算作赌筹,他们有多爱慕我,便有多看低与轻贱。可十年一生,一轮一旦,每一寸的体肤细白与娇嫩,每一段身姿的艳靡与软,同那农民插秧、士子作文,商人奔忙千里拓开盐路,又有什么区别?因而我从不吝恃色要挟,这是我吃饭本领,不矜贵些,但足以横行小小苏州城间,混浊的市侩势利的眼色里。

恰似莺莺呢,才学与美貌冠绝一身,到头才知,却是最亲的人,乃至自己脱不开桎梏的迷思,才最能将我心甘情愿地欺骗。

“我见他宜嗔宜喜春风面,偏、宜贴翠花钿。宫样眉儿新月偃,斜侵入鬓边。”

情郎何在?

空伸了娇嫩白皙一对手,云步缓移,腰要下,却没了张生一副臂膀的妥帖。面色不改,窄袖一投,右脚满落了,险险旋出一式醉卧来。紧接便该是肖培昀的唱词,本该再往前收起的,哪知道唱入了戏,脑里忆起来从前,迎着风口一媚眼,才知早就湿了眼眶。

谁知斜刺里清越嗓音一声激响:

“和尚,恰怎么观音现来!”


07

窗外月升,梅树惭落,我惊得后错了步子,只见那陈家大少爷款款踱至,手中一折戏本,竟端得是三个大字——西厢记。

他甫一矮身,三步行,凤尾手,剑也似眉眼一勾一抬,朗声唱道:“世间有这等女子,岂非——天姿国色乎!”

作马垫的膝,他已然架好,我惊醒过来运步上前,陈立农暖热的手掌早护在我后腰。蝶损,承露,腰腹绷住了力即刻倒挂了金钟,挥臂一扬,他的曜黑的大氅扑地飞起,直作了我世间独一件的,最肃杀与华贵的水袖。

相错那气息里,恰似心上人。


08

“给我滚回去!送你上海学书,不是要你学会这身下九流的玩意!”

我只捏了折扇,收手默立在旁,下九流嘛,也没我吭声的地方了。陈老太爷浑也不犯了,拿腔拿调的官话也不讲了,一对豆眼怒成红色,那刻着寿字的崭新的牙雕拐杖,第一次用便被拿来打人去了。陈立农站在花厅中央,不躲不闪挨了他两下,面上仍旧盈盈,却又是多了两分促狭的样子。我垂睫忍笑,倒是看他要比方才更可爱一些,世家少爷里,爱狎玩戏子的多,爱戏的可真少,更不用说躬身学唱。这是在亲戚高朋面前丢了大人了,陈老太爷气急败坏,几户叔伯外家察言观色,也跟着一道帮腔数落他起来。总归是怨不得我了,我回了座,低头又拣那好吃的紫李,看那边秃顶那位,骂得最凶,刚鼓掌喝彩的仿佛又不是他似的了。人也竟是能这么变!比我扮上行头还要快些,兴儿在我耳边嘀咕了两句,终于是忍不住,一面稀奇着,窸窸窣窣地悄声笑了起来。

“贱骨头!侬搿赤佬平日神之胡之,今日还要到侬伯公寿宴轧姘头?”

哟嚯,这也未免太大声罢,这顶高帽子要发配我,当我是死的呢!

只是也顾不得气了,陈立农哈哈笑着,恭恭敬敬一声答应,回身便往门口退走。我一垂眼把那折扇不动声色往桌角上一拍,再一推那笨重酒壶,啪一声,不偏不倚往他鞋尖落了下去。他由我案前走过时,只恍惚听得一声闷在鼻腔里的轻笑,俯身拾了我的扇子,打头一个照面,却是无事发生般将它捏着,就这么扬长而去了。

只听抄手游廊里他清越的声音遥遥传来,“明叔,金嫂,这几日蔡老板,可给我妥帖照顾好了!”

席上面面相觑,一片寂然,陈大人气得胡须倒竖,一转头往偏厅月亮门子退去了。兴儿早就笑得躲到那花架后面,我还得顾上几分面,堪堪拿袖子掩起脸,却是觉得那一粒一粒不当季的紫李,竟是越吃越甜。

笑死我罢!


09

七十大寿,宴席办得绵长。约莫是还要四五日的光景,这一天唱完了晚灯,又上了一遭灯果,我辞了茶请礼谢,洗了脸,自往花园里去。这两天稍微暖些了,大概是给我赔花厅里那一遭胡闹的礼,陈老太爷差人给送了一天三趟的金箔花钿,全又堆在我暂住的西厢,赏妃子似的,弄得我心里不痛快。兴儿白天溜出去逮鸟儿了,说是玉兰与芍药开了两渠,我贪看花儿朵儿解闷,也就趁这月色,带了兴儿去了。

哪知石子路还未拾到尽头,遥遥的便望见那月洞门底下,茕茕地立着个瘦长的影。

脚步下意识一绊,静悄悄地缓了下来。我心里是想他的,碍着身份却也没再见过,每出台时候总也记得往后边瞟,却是再也未见他来了。夜影幽僻,我竟也生出点怯来,但这光景甚巧,有一排翠竹挡了明月,也滤了三分水一样的月光。兴儿忽然要我低头,欠嗖嗖地竟捏起了小红娘的腔调:“觑俺姐姐这个脸儿吹弹得破,‘陈生’有福也呵!”

孩子声尖,我怕给他听见,吓得差点厥过去,抬了手便佯作要打。我说我让你乱改戏文了!撕烂你这张嘴,你唱屁去吧,话音还没落,竹屏子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息地凑了个人,冷不丁幽幽便开口了。

“‘姐姐’连孩子也置气,这样小量,不说什么陈生张生的,桥洞下乞子都要嫌你了罢?”

我一惊一回头,竹叶掩映间,陈立农那狡黠的黑眼睛,不闪不避,就这么直盯着我面门来。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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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抬腿踩过那玉砌的门槛,在屏风后散了散烟味,再转过淌水的珠帘。回来时乘的轿辇,陈家的大管家明叔还因此几次三番给我道歉,说是空闲的轿车送少爷去了港口,是实在无法了。好在是台软轿,可总也不比汽车来的舒服,好一个陈大少爷,这处都要膈应我来。这么想着,心里却生出几分戚戚:他此次回了上海,四月便要渡过日本去了。

那天累极,也未再细问,汗津津地搂抱在一起,只觉得有此刻就足够了。甫一分离,才知人也能如此贪得无厌,他黑亮着眼睛说,别怕,每年至少能回来一回的,我啐他当你是个什么人物,还要我巴巴地等着你呢,本是三分真心话,被他一个缠绵的吻,倒也变成半怒半嗔的埋怨了。罢了,回来楼里,出台逗鸟,看书练功,有他一副温和眉眼在心里,哪还记得住别处风流。

这么想着跨进了花厅,林得月与曹家旺正和谢琬君闲谈,还不等我点头致意,只见那姓谢的慌里慌张往后一掖手,曹林二人一扭头见是我来,竟别无二致地乱了神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即刻冷下了脸。

“师弟,”我朝着谢琬君抬抬下巴,“手上什么好物什,看都舍不得予我看呢?”

他当即慌了神,朝向林得月只一个劲瞟,老鸨故作镇定地一咳刚要应我,兴儿眼疾手快,两箭步过去,硬将那谢琬君背在身后的左手给拉了出来。

只见他盈盈的腕子上,扣着对十分眼熟的白银打的手钏,云纹的样,还有凤尾的好雕。半开口处,一颗鸽血红熠熠地闪着光,三分的切面,幽红芯子,不是我母亲送我来时随来的那一颗,又能是哪里寻来的宝物。

我一声冷笑,甩袖而走,林得月在我身后虚张声势地吼了两声,却一次头也没回。


12

得月楼莫名其妙换了当家的花旦,蔡老板还正风华,不知为何又上了小一辈的谢琬君去。苏州城很是为此轰动了一两日来,坊间秘闻、官道消息,七七八八地传了好几个版本。我倒是乐得听,说我给同行下了药药坏了嗓子的啊,自降身份去了下一层当倌儿的啊,八千两雪花银卖给了大太监的啊,故事都曲折百回,可是好听得很。我笑得打跌,就谢琬君那草包样子,没两日去,林得月便得卑躬屈膝来给我赔罪道歉的。

可竟不知闹得这样开了。织造府堂会,堂堂得月楼出的正旦,竟在戏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正巧台下还有什么显赫的大人坐着,一个生气,连人间三分月色的牌匾,都连夜叫人来给拆了。

只数月后才明白过来,倒不是全因着那蠢笨贱人,什么营生如今也不景气了。只知道局势动荡得厉害,待到中秋陈家拜帖上门,我心里已暗暗起了盘算。


13

陈家宅子里,西厢仍旧,与我那时来的几无两样,连榻上美人靠都没换过位子。只是与我合唱那人远在重洋,那出西厢记是再不能重演了,我靠在坐榻上听着秋雨拍打芭蕉,绵绵地竟是想他想得好要紧。

陈老太爷这几月来,吸烟吸得更重了,整个人瘦脱形去,只一双眼仍矍矍地亮着。过来府上的第二日晚,忽而门前响起叩声,他一身旧时官服,客客气气问我,蔡老板,得月楼要垮了,您看看,可愿住进我陈家来。

话说得含蓄,其中意思我倒是懂了个十成。人越弱了,色心越起,只要花朵一样面容亵弄着,仿佛他也能离衰老枯败的死气再远一些。只是他年已过古稀,早给罂粟掏空了去,整个人神魂也抽没了,年初时节就病恹恹,量是有那色心,也再无力了。至多是平日里唱点儿曲调,卧榻上喂他两口大烟,陈家家底,锦衣玉食地供着我一个,也算不上奢靡难当。

我早有意,也顾不上摆作骄矜,点头便应了。只一件最重要的,不图他旁处,我睹物思人,心爱这西厢。


14

陈家的名头冠上,算是与他多少有了两分关联。只每每潮湿午后,服侍了老爷酣睡,便又穿了堂皇的花园,顺着长长的爬满萝兰的廊道,走回我的西厢来。香溪,是越来越招惹雨水,庭里淅沥,细细地打在那两株芭蕉叶上,慢慢汇成晶亮的水滴,再沿着翠绿的脉络,骨碌碌地滚落下来。这光景,连风和云都与我相识了,抬着翡翠的烟杆,将那一口迷朦的雾吐向窗外时,风弄云动,竟也都能,次次好似了他的模样。

我把那柄,对,还是那柄,洒着金的折扇拿来手中把玩,冰凉的扇骨熨着手心,忽而想起一月寿宴吃酒,花厅里胡来的打闹了。那时他促狭捡了我东西,却装作无事,要藏起来,假作下次相会的借口;只是陈公子啊,我还有旁的东西给你偷去远了,什么时候才肯还与我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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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und 3
再不行我就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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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代入谁代入谁,别报警就行哈

我低估你们了 你们是一群什么畜生 粉涨得我害怕

不足千岁的漂亮妖精从来霸道,一身法力睥睨人间,却在成年之际误入陷阱,猝不及防第一次发情,而狩猎者在暗处本想杀他取他内丹,现在却生出另一层异样的欲望

我反正不可能写 谁爱写谁拿去 跟我说一声就行

〖802号房/08:02〗春光暗狩

上一棒,@春茶困困 

万分荣幸,0802,08:02,微薄文字献礼,愿我爱的少年,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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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蔡徐坤把那狼毫笔往纸上一撂,墨汁溅花了他素白的手腕,他浑不在意地一抹,那片黑色给他抹开,荒腔走板地蜿蜒进宽大的蟒袍里。当朝太子就这样没骨头似的坐在苏绣了椅面的杌凳上,面前摊着张空白的宣纸,磨蹭半晌,懒懒散散地一抬头。

镜头横拉,他精致的脸出现在窄小的摄影机屏上,顿时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摄像轻声惊叹,几个灯光助理不约而同地捂住了嘴,导演盯着4号机屏幕,不住赞许地点头。

他一双眼本就顾盼生姿,这时画了个凤目,刻意拿捏了七分慵懒三分撒娇的姿态,一行眼睫小心翼翼地抬起来,黑艳艳淬着入骨的蛊毒,分明胸有成竹,却又要装的一副样子委委屈屈,丰润的嘴唇在他自己莹白的牙齿下掐出水色,蔡徐坤拖长了声音:“太傅,我腰疼,你给我捏捏可好。”

陈立农:“……”

陈立农:“你若……你若再这般耍赖,我,我……”

他抬手遮眼,“抱歉。”

蔡徐坤噗地笑出了声,导演喊卡,场记打板,陈立农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又说了一回对不起。

监制蹲在机器后面,不住啧啧惋惜,妆发组一拥而上给演员补妆,姜导从喇叭往外喊:“坤坤休息一下,立农过来,给你讲讲。”

影帝如蒙大赦,把那头华丽的珠翠冠子连头发带金线地往下拽,三两步抢占风扇风口:“啊!热死我了!”


02

这正是七月最热的两个礼拜,太阳不要命地晃眼,空气烧灼得风都仿佛凝固了。横店这个棚搭在犄角旮旯,又不透风又阳光直射,闷得像个蒸笼,《横舟》的中期拍摄就在这里进行。这是一部巨资斥制、团队精良的古装权谋电影,讲的是南北朝时,西魏的太子元钦被太傅悉心教养长大,排除万难登基,却因形势所迫,亲手杀死恩师的故事。演员阵容镶金镀银,百花影帝蔡徐坤坐镇男主,最佳新人陈立农加盟男二,监制是业内称道,导演扬名在外,陈立农有新人自觉,谦虚努力、吃苦耐劳,看来看去,整个剧组最爱无事生非的反倒是蔡大影帝本人。但影帝不是有一张漂亮的脸就能当,他演戏是侵略性极强的那类,进入状态就逼你动情,给人的代入感登峰造极,没点本事不用说比,甚至接不住他哪怕一个眼神。这是他与陈立农的第一场对手戏,御书房里年轻的太子与太傅撒娇躲懒,蔡徐坤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嗲起来竟然毫无违和,陈立农给他那含娇带嗔的眼神一带,呼吸都乱了两拍,遑论想起来台词,他差点没当场乱了方寸。导演喊他两声,他魂不守舍地过去听讲戏,脑子里转来转去,竟怎么都是影帝那行鸦羽一样乌黑细密的睫毛。

这是他爱上蔡徐坤的第七百六十三天,他低头,无声地轻叹一口气。

自从他开始当群演在片场望见那个身娇肉贵的漂亮男人众星捧月似的呼来喝去,Camera on就瞬间变脸,举手投足,眼角眉梢都是剧本里角色的骨架血肉,那股作劲被他一丝不落地倾注进他的作品里,浇筑出一个天衣无缝、完美无瑕的“影帝”人设;却在泡了四个小时水,嘴唇都冻得发白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还能言笑,转眼就毫无防备地在片场睡得像个孩子,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僭越的心,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蔡徐坤对他拥有无法否认的吸引力,直至今时今日,他拿下百花最佳新人奖,也能被同行称作一声“老师”,那股顽固不化的甜蜜瘙痒,还在他心头张狂叫嚣。

陈立农苦笑,他哪是演不出来?这场戏此情此景,冥冥中与现实完美对应,他早已在心里编排多遍,近乡情怯,只怕是一不小心露了端倪。

“有在听吗?”导演拿卷起来的剧本敲敲他脑袋。

陈立农回神:“有……有的。”

导演笑笑:“你可以的,加油!”


03

反光板举起来,道具复位,收音的麦再一次吊起,稳稳垂挂在他们头顶。蔡徐坤扯扯陈立农袖子:“你别紧张,其实刚才情绪很对,放出来就可以了。”

陈立农心说,你知道个屁,一咬牙点点头,行,这可是你说的。

小太子坐回他的御书房示意ok,场记打板:Action!

蔡徐坤:“太傅,我腰疼,你给我捏捏可好。”

话音刚落,陈立农低头,蔡徐坤悚然一惊,只见就在这几秒间,他的眼神倏地变了。

那种无措和慌乱毫无前兆地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奈,严厉,恨其不争,显而易见的宠溺,极力压抑的爱意,尽力维持的自制隔着身份地位的天堑,那目光中激撞出一片暧昧的云雾,直染得一对眸子水光滟滟,雾气蒸腾。紫禁城内,天子近前,进一步就是诛九族之罪,他眉头微拧,嘴唇轻颤,光洁的额头甚至沁出一片湿润的薄汗:“你……你若再这般耍赖,休怪我告予你父皇知道。”

蔡徐坤面色如常,心中叫好,凤目一曳,满不在意地扭头:“父皇疼我,必不会因此责罚于我,但若是太傅照顾我不周——”

狡猾的小太子拉长了声线,把那尾嗔怒的眼神留在身后,陈立农深吸两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握上那段纤细的腰。他手心温度太高,隔着薄薄一层丝绸,直熨在蔡徐坤敏/感的腰际,饶是他也忍不住微不可察地挣了一下,不想陈立农突然发力,一下子将他捉了个结结实实,蔡徐坤心下一惊,不动声色地掩住了表情。

“卡!”姜导大喊,“很好!今天到这,各位辛苦!”

剧组其余人鼓起掌来。打光板放下,灯一黑,蔡徐坤小声轻斥:“放手。”

陈立农力道不松,犹豫片刻,拇指微动,在他腰上似有似无地轻轻一挲。

蔡徐坤脸色剧变:“放手,陈立农。”

年轻的演员如梦方醒,烫着似的一个激灵抽回手去。蔡徐坤噌一下站起,一句话也没说,扬手接过助理递来的水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片场。


04

当夜十一点,剧组下榻的酒店二十八层,蔡徐坤贴着按摩足膜,抬手接起一通电话。

他穿着浴袍,头发湿润地向下滴水,水珠一半隐进肩膀柔软蓬松的布料里,另一半落在他纤盈的锁骨上,在那里汇成一小汪晶亮的池。他皮肤底子极好,因而素颜比起浓妆的夺目与妩媚,漂亮不逊色分毫,甚至多几分清冷和英气的意味。事业有成的男人斜靠在床上,双腿随意地搭上软枕,露出一双细伶伶的精致脚踝,床头暖光灯从头顶打下,他还挂着水珠的长睫在素白的面颊上落下阴影,仿若振翅欲飞一只燕尾蝶,直将他整个人衬得脆弱又虚假。电话是导演打来的,从业多年的老把式目光如鹰,从镜头里就把陈立农跟他那些一来二去洞察了个七七八八,不去找那罪魁祸首发落,反倒烦起了知书达理的影帝本人。

“我知道了,哎呀……”他正剥着一张蒸汽眼膜,手被电话占去了一只正烦得很,导演絮絮叨叨念他,说这又不是第一次,怎么当着新人的面耍小性子。蔡徐坤无辜得堪比窦娥,他没想要甩脸子走的,天气太热,由陈立农的动作他生出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尴尬和焦躁,娇气一起来,全给他归作是这破烂片场风水不好,恨不能直接杀回酒店吹空调。哪知道最佳新人的落寞都快化作眼泪水滴出来了,连导演都看不下去,这才催命似的call他,他洗个澡出来,未接电话7个,吓得以为是投资方撤资,剧组明天就要打包回家了。

“你自己知道,入戏容易,你能轻易出来,人家不一定——刚才情感多到位,换作你来,一时半会的就是你这种老狐狸也得缓缓……”

蔡徐坤无奈得都要过去了:“我真没怪他,您老别操心了……”

“人家可伤心了,你知道个屁!”姜导中气十足地在那头吼,“你让人觉得人家冒犯你,沮丧得不行了,那孩子要一怯起来,明天还怎么拍呀!”

那可不是他冒犯我吗!蔡徐坤无声流泪,“好好好,那…那我跟他说说吧。”

姜导还要念他,蔡徐坤嗯嗯啊啊搪塞过去,电话一挂,眼膜也没心思敷了,坐在床上膈应了半天,摸起手机给陈立农发了一条微信。

“农农,睡了吗?”

正在输入几乎是同一时间跳了出来,最佳新人的回复简短迅速:“没,前辈有事吗?”

蔡徐坤一闭眼:“明天的戏不大好拍,你有空吗?过来一起捋捋。”


05

五分钟后,2808的房间门被敲响。蔡徐坤做贼似的拧开门把,侧身让进来高高瘦瘦的后辈。

陈立农明显加急整饬了仪容。男生也同他一样洗了澡,只是过来之前临时吹了头发,简单的白t和短裤被他穿出一种学生模特的干净阳光感。他比蔡徐坤高出四五公分,但体格上差得大,影帝的小骨架和溜肩裹在浴袍里几乎是个女孩的身量,而最佳新人宽肩窄腰,锻炼良好的肌肉在不算很透的白t恤之下也若隐若现。他住26层,估计是小跑上来的,呼哧喘气,一双眼湿湿地亮着期艾的光芒,唇边还带点无措时本能的笑,蔡徐坤歪头:“洗过澡了?坐床上吧。”

陈立农一动不动,小心翼翼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场面发酵了十秒,直酝酿成一场你不原谅我我就不挪步的撒娇。蔡徐坤叹口气,伸手捏捏他的后颈:“没怪你,想什么呢。”

那瞬间他神情竟可称得上温柔,陈立农心里一悸,竟差点脱口而出——想你。


06

蔡徐坤从冰箱拎出一袋鲜奶,盘腿往床上一坐:“来吧。”

陈立农心猿意马地翻剧本,影帝吭哧吭哧咬开奶袋,叼着小口小口地吮。这场戏其实并没有很难(本身也就是蔡徐坤要哄他的一个借口),就是体现太子与太傅深厚感情的,给后来的剧情作铺垫,就是这台词怎么看怎么gay,本来也就还好,被导演那通电话一搅,蔡徐坤的脑洞刹不住车,直往十八禁的方向飙去。他一面装作老神在在,另一面被自己的“自作多情”羞耻得耳根通红,还分出最后那半分心思,惊觉这小朋友的样貌身材还真的是绝品。

……什么东西!他晃晃脑袋,托住那袋草莓味鲜奶,深知越多想越尴尬于是就此刹车,忽一扭头,冷不丁就开口了。

“不许我放风筝就罢了,一天天还叫我抄这狗屁文章,我不乐意,你教我四弟去罢了!”

他进入状态极快,台词神态张力极强,即使没有华服布景,在这逼仄的卧室里,那娇憨的小太子也是顷刻间分毫毕现。

陈立农一愣,不愧百花影帝!但他也不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把七七八八的杂念一丢,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已然是身居高位的大国忠臣。

他敛眸苦笑,伸手好像想要去扯负气转身的太子,骨节分明的手悬在空中片刻,却还是隐忍地放了下来。他压低声音:“……别任性,钦儿。”

这昵称如一块海绵,饱满地吸着他恨不能以身代劳的宠溺,却偏偏又因着无奈的原由种种,只能将这漫溢的爱意框进装模作样的严厉里。只见蔡徐坤倏地转头,眼里竟已然蓄了满满一汪泪水。

太子与太傅的眼神在空气中激撞,蔡徐坤嘴唇颤抖,两行眼泪无声划过脸颊,陈立农心都快碎了,脑海一片空白只觉得造孽,只听他的小太子失声嚎啕:“我才不愿做什么皇帝!”

他脱力闭眼,眼泪断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落下,痛苦的余声还在房间里盘旋,他声调压下去,唯一热烈的诉求埋进楚楚可怜的呜咽里。

“……不为义士,不做人臣,只做我的太傅,仅仅这样,就不可以吗?”

他嗓音嘶哑,还带着那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哭腔强掩,眼尾飞红,睫毛被眼泪打湿得一塌糊涂,眼神委屈得令人心碎,哪还有一点当朝太子的威仪,不过即将被抛弃的幼兽而已。

陈立农死去活来,感觉心脏被他整个攥在手里捏圆搓扁,一口气再喘不上来,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他闭上眼低声喟叹。蔡徐坤湿润的头发抵在他的颈窝,灼热的呼吸熨着他的胸膛,他的手轻搭在他腰上,洗发水的香味一阵阵钻进他的鼻子。中央空调变频,在昏暗的房间里突兀地“滴”了一声,独属于现代工业的味道让陈立农一个激灵,忽而从戏里跳了出来。时至深夜,保密性优良的酒店套间,他与他的梦中情人肌肤相贴,呼吸相触,他浑身一抖,心里隐秘又背德地升起一股细微的快意,甚至更过分一些——一点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野心。

他知道自己此刻一定心如擂鼓,而正伏在他胸口的蔡徐坤必定心知肚明,新人不敢造次,只牢牢提供怀抱装作无事发生,影帝在爆发之后十分动情,仍在小声喘气着抽噎,或许借着这两三分钟他自己都没缓过来的时间,他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一并打包扔掉。


07

但坏就坏在,当陈立农将他揽入怀里的瞬间,他就早已出戏了。

这怪物新人的力气有点太大,他还勤恳认真地哭着,一头撞上他胸膛,险些给他气笑,倒把自己结结实实呛了一口。他还没来得及嚷,察觉陈立农放在他腰际的手不住颤抖,舍不得打断他完整的感情体验,也就伏在那任他搂着。但这是其次,影帝可从来都不大公无私,他被抱得舒服,枕着宽阔结实的胸口,隐隐的心跳带来一股陌生的安全感。鼻尖闻见干净清新的沐浴液味道,灯光昏暗,他刚还哭过,脑袋昏沉,忽然就不想起来了。

被关在横店三月有余,戏份重、戏程赶,他自己本身又爱生病,没那个奢侈的美国时间去做那些属于成人的纾解。行内人人知道他弯成蚊香,公众人物身份使他行事小心万分,欲望全靠电动男友,连自己都不知道能对同等温度的肌肤如此迷恋。蔡徐坤有点心虚,这后辈又完全是按他喜欢的类型的模子长的,前辈尊严跟色心battle了一个回合毫无悬念地落败,他心里盘算了一圈,不动声色往陈立农后腰伸出了一只爪子。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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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Scene 42,Take 3,Action!”

陈立农皱起眉,他的表情任全国观众谁看了都要心疼三分,那饱含情感的眼睛里藏了太多事,直让导演也频频点头。

“……别任性,钦儿。”

这句话声音低沉,压抑又动情,蔡徐坤沉默半晌,这才转过头来,表情冷漠,嘴唇紧抿,静止了五秒,他放弃抵抗地挥手道歉:“对不起……真哭不出来。”


10

转场间首度受挫的影帝回头白了陈立农一眼。最佳新人恍若未见,迎着七月炽热阳光,绽放一个明媚至极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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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持续在血压飙升,该说的早就说过太多,对他的情感每天都在达到巅峰,我的这点心血只是涌向他的千万爱意中最不起眼的一份,只希望我的心上人能在他20岁的新起点,在无数恋慕之中,继续他的自由、美丽、坦荡和坚持。
这一周在西北玩沙,昨天在荒芜的戈壁里,意外邂逅了一座祈福亭。转着经筒披着袈裟的喇嘛讲生疏的汉语,告诉我那里很少人能到,大概祝福也更容易达到天听,铃铛挂上去,就可以传达心意。我本身对这类旅行纪念品嗤之以鼻,但那个瞬间,苍蓝的穹顶深沉地压下来,苍鹰羽翼的阴影擦过我的头顶,远处旋来一阵带着奇诡味道的命定般的风,我忽然从头到脚感到一阵毫无来由的战栗。心里有了牵挂,才能相信神佛,我挑了最好看小巧的铃铛,用二十年从未有过的虔诚,把我的渺小的一点运气全部给他。
宝贝,祝你生日快乐,愿你平安健康,快乐自由,星途璀璨,愿你一生再无忧虑,永远意气风发。
我爱你,将来时也不吝许诺,超过肉体,进入灵魂。

下一棒,@°清风的尾巴❤